武松:我为什么打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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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时下而言,我显然也算得上有那么一点点名气了。按照众口一辞的说法,我的出名归功于在景阳岗的那次打虎,打虎使我成为了众人心目中的英雄。不过我有必要回忆一下这段历史,以弄清楚那段隶属于个人的历史的前因后果。我也不是想给别人有个什么说法,而只是想给自己有个交代,让自己弄清楚,那时,我为什么打虎。打不打虎,在众人来说,是我最终当得起当不起英雄这个称号的关键所在。因此,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为什么打虎这个问题上。当然,这必然也包含着对外面种种道听途说的反驳。我的描述归于我个人的经历和体验,我相信我所说的,比他们来得可靠。
    其实最不值得一驳的就是那种头脑简单的把打虎和英雄等同起来的看法。实际大家也都清楚,打虎的全部过程非常简单。就是一阵阴风过后,老虎一扑、一掀、一剪,而我则一闪、一躲,又一闪,前后也就不过七八个动作,戏就演完了。如果那么七八个动词就足以造就英雄的话,那我相信,人人都是英雄,我们也就根本不会存在什么英雄崇拜,也不会在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里对英雄的出现充满渴望。如果英雄就是如此简洁,当年一世枭雄曹操也就不会端着煮熟的酒说什么“惟有你我”,也不会引发后人慨叹什么“生子当如孙仲谋”了。现在谁都清楚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如意金箍棒轻轻一挥,打死的那只吊额白睛虎可是比我打死的那只年轻数岁,但也没有谁就会幼稚到把英雄这个名号和他联系起来,而是联系到他更辉煌的事迹人们才把他视为英雄。老虎固然是被我打死了,但现在真正值得追究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使我得以一气呵成地完成那一连串的七八个动作。我相信正是这种力量才真正是造就的我成为英雄的力量。
    这种力量毫无疑问是神秘的。也正因为它的神秘,又给世人们有了种种议论的可能。人们总是倾向于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看待一件事物,结果他们看到的其实总是他们想看到的。他们其实并不在意事实究竟如何。因此,尽管众说纷纭,好象在呈露我打虎这一事件,但关于我打虎,他们说的越多,他们的解释越繁杂,真相事实上就越处在于遮蔽之中。在无数种可能性当中,由于人们在选择时只能就其一种可能,我因此也不介意别人如何去说。人人都想从我打虎当中提炼点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我也阻止不了。我妨碍不了长在别人口中的舌头。
    有一种说法说我打虎,其力量来自于那十八碗酒。我姑且将这种解释命名为酒神说,或者狄奥尼索斯说――之所以选择这个词,当然是出于这样一种考虑,我的打虎事件虽然距离有八九百年的历史,虽然是个地域性事件,但在今天,作为一个故事,它显然已经跟随各种资本、文化的输出而达到全球化了,因此我也不吝使用一些外来的新鲜词语来界定人们关于我的打虎事件的说法。这种说法当中,人们理所当然地舔着尼采的脚气说,鉴于酒是个非理性的象征,一种艺术原型的力量,一种无视秩序和规则敢于颠覆和反抗的力量,一种超出常规,一种跨越,一种生命力量的原本呈现,那十八晚酒让我充满力量,从而我得以完成那一套打虎的动作。但这真正就是那神秘力量的所在吗?有多少人喝得不省人事,醉得忘却世界也未曾打过虎啊!多少人不是在酒的边缘也不过把酒视为一种打通人情关系的工具,利用酒为达到自己的目?酒固然是人类历史上通行的无须翻译的语言之一,但在酒的深处,如果我仅仅是为醉而醉,那酒神说显然就怀有这样一种企图,我借酒浇愁企图逃避这个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在迷迷糊糊当中就坐上了英雄的位置了。即便我不赞同这种说法,我多少还是得承认,这种说法当中在某种意义上触及到了我当时的心境。不是有这样一种说法吗,临近酒和绝望?是啊,十八碗酒,十八碗的绝望啊!而一般的人的绝望,不过三碗而已。可又有谁会知道这种绝望来自于何处?不要以为抵达了绝望就抵达了生存之本真的深处。在那绝望之下,还更有支撑其存在的存在者。
    喜欢起哄的人似乎一眼明了,急于说出自己的意见。他们会不假思索地就认定,我的绝望来自于一场空幻而热切的爱。这使得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一下子就把我嫂子潘金莲也扯了进来。的确,她在我眼中,是美的象征。一种淫冶富足的美,一种无可抗拒的美,一种风情无限的美。是啊,谁又能抵挡得住她的明丽秋波的微微一个涟漪呢?这种美近在眼前,而我不能占有,因为她是我的嫂子。因爱之疯狂而又不可切近,乃至陷入绝望,这就是他们所做的全部解释。在这种解释当中,仿佛我打虎就是为了捞一笔接近美的政治资本,仿佛我打虎就是为了营造一次广告效应以使我回到阳谷能够靠近那美,仿佛我拼却性命一场就是一次居心叵测地对美的窥探。但我内心永远清楚的是,美即便近在眼前,但那是我嫂子,我哥哥的老婆和爱人。在道德伦理的界限下,在我们的传统中,我不能对它有非份之想。这一点,我永远清醒。我不会为了一次艺术的冲动而乱伦。我还不至于为美而冲撞禁忌。这多少表现出我的一点怯懦,但事实即是如此。我宁愿做一个坦诚真实并具有怯懦一面的武松,也不愿人们单纯把我认定成某种道义上顶天立地的大无畏的大丈夫形象。我相信惟有真诚,即便这种真诚袒露的只是我的自相矛盾,我也乐意在人群之中举起那矛和盾想人们展现我自己的的真实。人们乐意听取谎言,但很遗憾,我不善于制造谎言。我很遗憾我只能对那种因空幻之爱而陷入绝望的说法表示出一种不屑。
    当然,任何一种说法一旦被说出来,就象许多咳嗽的主义和中风的旗帜一样,它也会流行。只是有点必须记住的是,在我都还不清楚我是谁的同时,人们总简率地以他们的方式说出“我”的存在。自然,我只能活在他们的眼光之中,我也只能任又他们的舌头来圈定我的存在。但关于我的真实,我的那种弥漫着的绝望,我还是希望在这点点回忆录中做个简单陈述,即便它无济于事。我说出我的一切,我也仅仅用我的方式说出我的存在。我就是我的界限。众人的真诚测度不了我的真诚,我的真诚也测度不了众人的真诚。鉴于此,我说了关于我的什么,你们大可不信。但我必须说。
    我现在要说的,正是那种远甚于十八碗烈酒的绝望。实际上,我们永远无法用某种合理的方式来分解来作为乙醇分子而存在于世界之内的绝望,但它可表明的一点是,如果那十八碗酒的绝望含有的分子数目是无量如恒河沙数,那我的绝望也正是这样的一个数目。那种绝望归于一个谜语。我的景阳岗之行就是为这个谜语。我试图在那个傍晚找到一个谜底。但那个傍晚我只遭遇到了夕阳、惊风和猛虎。也许,这只虎就的谜语。这只金黄的白额吊睛虎就是谜语。我用哨棒痛击它,我用拳头和它较量,这一切的努力就是为了制伏那个谜面。显然,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隐喻。因此也可以说,我的全部打虎过程,实际就是为了制造一个隐喻。我制造这个隐喻,就是为了让人间可以流布各种传言。我把老虎打死了,其结果就是让人们具有无数种想象的可能。因为在那个年代,打死老虎这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打死老虎是神秘的。当时除了神秘在场,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常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而我的那天经历,就是我一生中最惊心动魄对神秘的体验,对一个谜语的体验。体验的极至,实际使我只能沉默,因为你不可能找到对应的语词来将之表述。而任何的表述,一旦说出,就会被风吹拂而改变形状;任何的表述都不过一朵漂浮在空中的云。我说,这是一个隐喻,这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它贴切的表述也许应当是,老虎是老虎是老虎的无限循环。而谁试图用什么语词来固定我,谁就犯了痴心妄想的毛勃―就是获得上帝授权给万物命名的亚当来了,他也照样无法界定我的存在。
    整个打虎事件成为一个隐喻,为此,我就因着隐喻而获得一个出口,一条出路。但实际我对这个自我解释一直也惊疑不已。因为长久以来,我根本是就对真个事件是否发生过持怀疑态度。那十八碗酒存在,景阳岗存在,以后快活林和梁山也存在,但那只隐匿在林中的老虎是否真的存在,这一直都是个疑问。如果老虎从来就不曾存在,那毫无疑问所谓打虎的事情根本上就是个虚构。我们古人也有句话说得很好,三人成虎,一件事情其实只要人人都说它就会存在,人人都这样说它就这样存在,而人人都说成那样的话,它就那样存在。老虎也从来就是人们舌头上的老虎。老虎甚至和人们唾液的成分没有多大区别。究竟是我打了虎后老虎才存在,还是真的因为老虎存在我才打虎?恐怕也无法做出定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又倾向于老虎是存在的。因为老虎如果不存在的话,那么我的景阳岗之行就是一次纯粹的虚幻之行,甚至连那十八碗酒也是件多余的道具。如果老虎不存在的话,现在人们也无法从这我打虎这个事件中获得任何慰藉。是的,我倾向于老虎存在,我将接受因老虎之存在而得以发生的故事。至于这只老虎是今天的老虎,还是昨天的老虎,至于这只老虎吃不吃草,至于究竟是老虎造就了武松我,还是我完成了一个故事,这依旧是一个不可解之谜。
    我的这种自我解释人们是否会接受我不得而知。但显然我给自己的解释,符合我们一贯的传统:打虎就等于猜谜,猜谜就等于打虎。这本来直接明了,不过喜欢绕弯子的人们做出他们自己的解释倒也情有可原,尤其在现代化、全球化的背景下,人们东挪西借地搬点东西来谈论打虎事件之是非,本来也无可厚非。不过就我而言,基建于自己的传统、自己的过去来言说自己,我以为这更可信。
    是的,我就是冲那个谜语而走上景阳岗,并与那隐藏在林中的猛虎相遇。最终我是一个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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